“风樯动，龟蛇静，起宏图。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

近期，武汉正式发布“江汉揽胜”主题游线，致力于将这一片区打造为世界知名文化旅游目的地核心承载区。

“一桥两山”不仅是一种地理样态，更是中国唯一的城市中心跨江文旅核心区。“龟蛇锁大江”，形象地标定一种极具视觉冲击力和战略格局的山水形胜——江河奔腾而至，两岸山体或矶石如门阙对峙。一个“锁”绝非只是地理上的束缚感，更成就了军事上的天险与诗意的壮美，它亘古亘今地底定一个城市的独特气质和魅力。

今年以来，“一桥两山”悄然发生着许多细微的变化。龟山电视塔完成改造后重新开放，武汉首条环城文旅专列穿行于长江大桥，晴川阁焕然一新，还有更多惊喜正在筹备之中。

就这个话题，我们特邀上海交通大学城市科学研究院院长、武汉超大城市治理研究院特聘研究员刘士林教授进行解读。

“一桥两山”是武汉核心中的核心，其唯一性造就了武汉的独特性

记者：“一桥两山”已经是武汉的核心文旅区了，为什么还要对它做提升性的建设？

刘士林：武汉是地处中部的国家中心城市，也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一桥两山”地处武汉地理中心，也是未来的“长江文明之心”。毛泽东同志曾以“龟蛇锁大江”称赞其地势之胜。其规划建设和高质量发展，不只事关一市一省，还影响到长江中游乃至整个长江流域。

“一桥两山”的唯一性，造就了武汉城市结构在全国的独特性和不可复制性。天堑的尺度没有被弱化，反而被保留为城市体验的核心张力。你不需要出城去看“壮丽长江”，站在武昌江滩、汉阳江滩或汉口江滩的任何一隅，那种“对岸可望而难及”的距离感依然鲜活。跨江的物理节点、历史节点、文化节点、市民生活节点，被压缩在了这一方地理空间内。“一桥两山”文旅核心区的自然资源，主要包括“两江”（长江、汉江）、“两山”（龟山、蛇山）和“两湖”（月湖、莲花湖）等，其都属于需要重点保护的自然生态资源。其中，长江是我国第一大河流，与黄河同为中华民族的母亲河。汉江为长江的主要支流之一，因流向在夏季与银河一致而得名。龟山雄立于汉阳城北，东临大江、北带汉水、西依月湖、南濒莲花湖，蛇山则盘踞于武昌区长江东岸，它们以长江为中轴，夹江对峙，构成了“龟蛇锁大江”这一享誉中外的城市地理标志，又因“万里长江第一桥”——武汉长江大桥而紧密联系起来，成为新中国“重整旧山河”、实现“天堑变通途”的重要实证。

坦率而言，这一良好自然禀赋和历史地理形态，在工业化进程中曾受到不同程度的污染和破坏，并直接威胁其可持续发展。

近年来，在长江经济带“共抓大保护”的背景下，“一桥两山”环境治理取得显著成效，但仍存在一些堵点难点。就此而言，“持续推进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的国家战略指针，为进一步推进“一桥两山”的生态保护和环境治理提供了有力的政策和制度保障。

另一方面，在长江经济带“不搞大开发”的层面，其主旨是限制生产和经济活动的尺度，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新路。不同于过去的城市建设，城市更新不仅是长江沿线城镇化的主导模式，也更加契合“持续推进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的需要。与过去的大开发、大建设、大投资不同，城市更新的主要特点是物理空间的“微改造”、文化空间的“绣花”和城市功能的“优化”，目的是赓续城市文脉，更好满足人民群众的生活需要。

从武汉空间结构上看，“一桥两山”是“核心中的核心”，包含了众多的历史建筑、老街区等，其未来发展在城市更新中具有重要的引领和示范意义。就此而言，将这块宝贵的城市空间定位为文旅核心区，符合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的战略方针和城市更新的现实需要，有利于为整个城市的现代化打好物质基底和生态基础。

“一桥两山”不仅是自然美，还是中式美

记者：纵观一些世界著名旅游目的地，都具有文化独特性和普遍吸引力，解决了游客“为什么非去这里不可”和“如何让远方的人也向往”的问题。例如，杭州西湖并非纯自然山水，而是“诗、画、园、城”一体的文化超文本，其视觉化的雅致宁静和天人合一、诗意栖居的理想是人类共通的审美与精神寄托。武汉“一桥两山”的文化资源具备哪些稀缺性？

刘士林：长江、龟山和蛇山是江城空间结构的核心节点。尽管它们在自然地理上相对独立，但在历史文化上早已结成一个有机整体。

在今天的武汉博物馆，有一件国家一级文物《江汉揽胜图》，描绘了300多年前的武汉三镇风貌：长江汉水交汇处，黄鹤楼与晴川阁分列南北，隔江对峙，江中帆樯林立，岸上商铺云集，“大江东去”的壮丽，“九省通衢”的繁华，尽收眼底，为打造重大公共文化载体提供了自然基础和历史蓝本。

长江、龟山和蛇山具有重要和突出的中华美学价值。以杜甫的“不尽长江滚滚来”（《登高》）和赵黻的《江山万里图》为代表，长江一直是诗人吟咏的重大主题、画家泼墨的重大对象。这与两山独特的文化气质和美学精神密切相关。简言之，龟山以阳刚之气胜出，这里曾是三国东吴要塞，也是太平军战场、阳夏战役等主战场，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是武汉作为一座光荣的英雄之城的重大载体。与之隔江相望的蛇山，则以文采风流著称于世，这里不仅有黄鹤楼等文物胜迹，还有崔颢、李白等文人留下的千古名作。而最为奇妙的是，它们“一文一武”“一动一静”，再现了中国传统文化重视和合的理念，是感悟中华美学精神的重点空间载体。

进一步说，今天的“一桥两山”是赓续城市文脉的主干体系。这不仅是因为1957年10月15日建成通车的武汉长江大桥，还有改革开放以来不断织密的现代化交通体系，它们打破了自然地理的区隔，同时也因为“一桥两山”文旅核心区的规划建设和优化完善，使旧时的《江汉揽胜图》焕发出更加壮丽、更加光彩夺目的时代风采，成为赓续城市文脉的最佳实践地和引领城市全面发展的重大公共文化载体。

越是顶级的文旅地带，越会和城市融为一体

记者：北京“中轴线”和上海“一江一河”，都在城市更新中走出了自己的文化路径，是城市气质的浓缩标志。北京中轴线申遗成功，展现的是壮美有序的都城气象；上海让滨水空间真正融入市民生活。这两处中国顶级城市文旅地带和“一桥两山”有没有相似性？有哪些重要经验值得武汉借鉴？

刘士林：城市更新主要包括两方面的内容，一是以物理本体和空间形态为对象的“物质性更新”，二是以社区治理和文化生活为对象的“人文式更新”，但这两者不是对立的，而是互动共生的有机系统。在这方面，北京的“中轴线”和上海的“一江一河”走在了前列，是武汉“一桥两山”需要重点关注和研究的两大样本。

北京“中轴线”的打造和成功申遗，再现了中国古代都市的规划理念、设计风格和建筑智慧，传承着“以中为尊”的中国传统文化秩序和中华美学精神，很好体现了现代化人民城市必须做好城市文脉赓续的战略意图。在以文化赋能经济社会发展的大背景下，文化传承保护与活化利用在城市更新中的地位将变得越来越重要，而北京“中轴线”则可以说开了一个好头。同时，这也是对北京城市新定位的直接呼应，初步展示了全国文化中心应有的壮丽风貌。

也就是说，它不仅是属于过去的，也是面向未来的。关于北京的城市定位，新中国成立以来，主要经历了工业城市、经济中心城市等探索阶段。新时代以来，为更好地服务国家发展大局，北京跳出了“经济中心”的定位，明确提出建设“全国文化中心”。而被梁思成称为“天下无双之壮观”的北京中轴线，则成为其核心载体和重大精神标识。

对于武汉而言，“一桥两山”具有城市历史文脉和未来发展引擎的双重属性，可重点参照北京中轴线的规划思路和发展经验，进一步提升战略定位、完善功能体系，不只关注文旅产业发展，还要探索如何发挥其对整个城市的现代化经济体系和高品质生活的引领和带动功能。

上海“一江一河”的特点是始于老工业区、城市棚户区的生态环境整治和生活功能改造，最终实现了从“工业锈带”向“人文秀带”、从“生产功能”向“生活功能”的跨越式发展。“一江一河”即黄浦江和苏州河，都是上海的“母亲河”，见证了上海作为现代中国工业中心和世界航运贸易枢纽的辉煌过往。但在进入21世纪以后，不仅其工业生产、交通运输等经济功能极大削弱，不再符合现代化国际大都市的战略定位，同时，这里破败的旧工厂、老码头和老街区，也严重影响到人民群众的日常生活。2010年中国上海世博会揭开了黄浦江从“生产空间”向“生活空间”转型发展的序幕。上海明确提出建设人民城市之后，“一江一河”环境整治、功能重构和文化赋能进入全面发展阶段，并成为上海人民城市建设的最大亮点。

“一桥两山”与“一江一河”有很大的相似性，如长江、汉江是武汉的“母亲河”，这一片区也曾是工商业和交通运输的集聚区，当前面临着旧城改造、功能优化和城市文化名片打造等任务。就此而言，武汉需要认真研究上海“一江一河”的更新经验，其中最重要的是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把人民城市理念贯穿于城市规划、设计、建设、管理、治理的各个方面，推动空间治理和文化传承更好地融合，促进城市的生产功能与服务功能、物质性更新与人文式更新协调发展，让城市成为老百姓宜业宜居的乐园。

不是挣一笔小钱，跳出“就文旅论文旅”的狭小范畴

记者：“一桥两山”作为武汉市中心的核心骨架，长期以来是保护中利用的状态。纵观全球，有很多发达城市的市中心都寸土寸金，武汉是少见的市中心没有大规模开发的城市，长江、汉江交汇处的南岸嘴多年来一直坚持“留白”。在江南三大名楼中，黄鹤楼是首先对周边环境进行视线保护规划的。未来，如何将这一城市空间的营造理念持续坚持下来，并沉淀为重要的城市发展经验？武汉还需在哪些方面下功夫？

刘士林：一座城市的规划建设，既包含产业、科技等硬件指标，也包含社会、文化等软实力内涵。如果说，武汉在“硬件”上的主要任务是加大力度推进科技创新和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那么，其在文化软实力上的核心目标则是深入实施文化创新战略。

就此而言，“一桥两山”不仅是武汉最重要的文旅产业集聚地，也是传承保护和展示利用长江文明的重大公共文化载体，并在长江国家文化公园中扮演着“先行区中的先行者”“核心区中的主引擎”的重要角色。

从服务区域发展战略的角度看，长江中游城市群需要一个重大公共文化载体，以进一步加强内部的联系与协作。综合武汉乃至湖北的文化重大项目和平台，“一桥两山”无疑是承担这一新时代文化使命的重要主体。

从进一步提升“文旅核心区”战略定位的角度看，有必要将“重大公共文化载体”纳入未来的战略目标体系，全面展示“长江客厅”的公共服务内涵，即未来的“一桥两山”不仅是一个旅游景区，还要承担坚定文化自信、提升社会文明程度等职能。

目前，武汉文旅产业发展态势良好，在集聚人气、促进流通、提振经济、增加消费、改善民生、活跃人民群众精神生活等方面的重要性日益凸显。

还要看到，不仅一些结构性、深层次的问题在“一桥两山”依然存在，同时身处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的时代，在未来发展中也必然会遭遇一些意想不到的新问题、新挑战。

此外，还需要进一步深刻认识“一桥两山”作为核心文化地标的本质属性及其对武汉未来城市发展的重要价值，坚决避免将其理解为再整理出版一批书籍，再投资建设几个文旅项目，再策划创办几场文化活动以及再利用文旅资源挣一笔小钱。要跳出“就文旅论文旅”的狭小范畴，探索走出一条“人文经济”与“城市更新”深度融合的新路子，通过研究和构建“一桥两山”深度融入城市总体发展规划、现代化经济体系的政策和体制机制，使其成为推动城市高质量发展、塑造城市精神的内生动力和强大动能。

一言以蔽之，“一桥两山”的规划建设，不应只是一个地理坐标和文旅项目，而应成为一种城市升维的方法论和实验田，为我国的城市现代化作出示范。（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常少华）